牛鱼嘴的传说:禾雀花与神牛
天裂开一道缝。
不是雷劈的,是犁头划的。清远北郊那片荒地硬得像铁板,佃户们跪在田埂上磕头,磕得额头见血,土地爷连个屁都不放。更夫敲过三更,有人看见北山方向一道金光坠地,震得瓦缸里的水跳了三寸高。
第二天清早,李老栓扛着豁了口的犁头下地,人还没到田边,腿先软了。
一头牛。
通体青黑,角如弯月,肩高八尺,四蹄陷进土里三寸。那牛没拴绳,就那么站着,鼻息喷出来,地皮上的霜就化了。更邪的是,一夜之间,三百亩硬地全被翻了个遍,土块细得能过筛子。
“神牛啊——”
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,呼啦啦跪倒一片。李老栓的犁头“咣当”掉在地上,他哆嗦着往前爬了两步,那牛忽然转过头,铜铃大的眼睛看着他,嘴一张,吐出一团白气。白气落地不散,裹着土块滚了三滚,地里就冒出一层嫩绿的秧苗。
消息传得比北江涨水还快。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,带着香烛,带着供品,带着这辈子没舍得吃的细粮。神牛也不挑,低头闻一闻就算受用。有人试着把犁挂在它角上,它也不恼,拉着犁走一遭,比十头壮牛干一天还利索。
就这么过了七七四十九天。
第五十天,天边滚来一团黑云,云里站着个金甲神将,手持铁鞭,面如锅底。他说神牛是天上守御苑的坐骑,私下凡间触犯天条,今日奉旨拿回。
佃户们不肯。李老栓抄起那把豁了口的犁头,挡在神牛前面。金甲神将笑了,铁鞭一指,李老栓整个人飞出去三丈远,吐出的血染红了半截裤腿。神牛突然仰天长哞,声如洪钟,震得神将在云头上晃了两晃。它低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人群,又看了眼远处那三百亩已经抽穗的稻田,前蹄猛地一跺,整座北山都跟着颤。
它开口了。
“我既下凡,便没打算回去。”
说完,它把嘴里的仙气尽数吐出,化作万千白丝,缠绕在田间的禾苗上。那白丝遇风就长,缠着禾秆往上爬,开出一簇簇形如禾雀的花,白中透紫,振翅欲飞。接着它四蹄发力,整个身子往北山撞去。轰隆一声,山崩地裂,碎石飞溅如雨。等烟尘散尽,神牛不见了,北山多出一座峰,峰形如牛头,巨大的牛嘴半张,仿佛还在喘气。
金甲神将脸色铁青,铁鞭挥下,要毁了那牛嘴峰。鞭落之处,牛嘴里突然喷出一道白气,裹着碎石打回去,神将的甲胄裂了三条缝,吐出一口金血,狼狈遁入云中。
李老栓跪在地上,朝着牛嘴峰磕了三个响头。他回头一看,三百亩稻田里,禾雀花全部绽放,每一朵都朝着北山的方向,像在点头,像在叩拜。
从此,每年清明前后,禾雀花开遍清远山水。藤蔓最密的地方,就在牛鱼嘴。当地人说,那是神牛吐出的仙气凝成的,花谢的时候不落地,直接化作白雾飞回牛嘴峰。老人说,神牛没死,它只是把身子化成了山,把嘴留在了人间,年年吐纳,护着这一方水土。
后来有外乡人问:这地方为什么叫牛鱼嘴?
李老栓的孙子坐在田边,嘴里叼着根禾雀花藤,慢悠悠地说:“你看那牛嘴峰的倒影落在北江里,像不像鱼嘴在水面呼吸?神牛白天管着山,夜里管着水,鱼从它嘴里过,都要点头谢恩。”
再后来,有人在牛鱼嘴的溪涧里发现一种通体透明的鱼,鳃边生着两缕白丝,游起来像拖着仙气。抓上来养不活,放回水里就活蹦乱跳。老人说那是禾雀花谢了之后变的,是神牛的使者。
而牛嘴峰,至今还张着嘴。每到春雷响过第一声,那嘴里就往外冒白雾,雾里隐隐约约能听见一声低沉的牛哞,悠长,浑厚,像从地心传来。
听见的人,这一年都不缺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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